第四八六章 归航

作者:三戒大师 | TXT小说下载 | 返回目录:487章/1400章 | 上一节 | 下一节

    陆绩早活够了，过直等着这个，与沈默同归于尽机会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轮椅左扶手，其实个隐蔽弩机，触动机关，便可激发出支弩箭，那箭上淬了奇毒，见血封喉、中者立毙。虽然这样便宜了可恶沈默，但对于弱者来说，有机会杀死强者，已经意外之喜了，哪能再挑什么方式、方法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眼看着那支致命毒箭，正中沈默后背，便见直挺挺向前摔倒，显然再无生还可能！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陆绩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笑容。但那笑容未及绽放，身体也被数支尖箭洞穿，牢牢钉在那轮椅上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直擎在左手上灯台，也终于跌落在地上，只听忽声，大火便猛然窜了起来，将笼罩在其中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陆绩用尽最后力气，嘶声高叫：“生亦何欢、死亦何苦？燃烈火，焚残躯！沈默，终究死在了前面……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话音未落，却见对面船上沈默，在手下搀扶下爬了起来……也许疼，也许吓得，沈默脸煞白煞白、片扭曲，指着陆绩破口大骂：“别以为死了算了，非得把挫骨扬灰当花肥，养了狗尾巴花可！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陆绩难以置信望着骂骂咧咧沈默，终于相信，此确实星宿下凡了，然怎么杀都杀杀呢？由悲从中来，瞪大了双眼，鬼嚎声：“天哪，来这样……”终于喷出口污血，在烈火中命呜呼了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沈默趴在铁柱肩膀上，望着烧成团陆绩，狠狠啐了声：“便宜小子了！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大，待会烧完了，真要把挫骨扬灰？”铁柱小声问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说说气话，还当真，”沈默翻翻白眼，说着哀叫起来：“哎呦呦痛死了，快看看，背上怎么了，脊梁断了？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铁柱和种护卫，赶紧扶着趴下，那支长箭插在背上，沈默却活蹦乱跳，显然宽大袍子底下有玄机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铁柱把沈默袍子扯开，便显出层薄薄锁子甲，那弩弓力如此之大，竟将那甲都射穿了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铁柱敢掉以轻心，小心翼翼将那层甲解开，里面又层暗金色软甲，只见那箭头被软甲死死咬住，没有再进分毫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铁柱等松口气，把箭支拔下来，再帮着沈默把那件贴身宝甲除下，便见背上被箭击中地方青得发黑。“还好，只撞伤，歇上个把月好了。”铁柱咧嘴笑：“想到大这宝甲还真厉害呢！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尺也在边上凑趣：“陆炳送得甲，挡住了侄子箭，这账该怎么算吧？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算个大头鬼！”沈默丝丝吸着冷气：“还赶紧给上点跌打油，奶奶，疼死了。”说着用手摸脸，也把血，原来眉角撞在船帮上，开了个大口子，由更郁闷：“真欢无好事、狗欢抢屎吃，实在太大意了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没事大，破了相，眉毛挡住了。”尺赶紧安慰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那好，那好。”沈默庆幸，看眼爬在地上、没理睬海瑞，扬扬下巴：“这家伙怎样了？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铁柱给沈默擦药按摩，尺给伤口止血包扎，神色委顿海瑞背靠着船壁坐在下首，边喝水边发呆，似乎还没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刚峰兄，挺身护坝事迹，已经传遍了东南，”沈默以为担心将来命运，呲牙咧嘴安慰：“现在，死了烈士，活着英雄，用担心回去后被误会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大误会了，”海瑞摇摇头，轻声：“什么都没想，有些舒服。”沈默分明看心事重重，却跟自己矢口否认，便笑：“有件事情，很好奇，当初怎么说服那些倭寇，要毁掉堤坝？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说出来大可能信，”海瑞缓缓：“其实当时也没抱任何希望，只满心想着在堤在、堤毁亡，才去跟们交涉，谁知当告诉们，这大堤毁，下游几万乡下要遭殃时，那些倭寇中便有动容了，们纷纷向倭酋辛郎请求，要毁掉大堤，辛郎还高兴，但见持此意见越来越多，最后得答应下来，没有毁掉们大堤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这为什么呢？”沈默奇怪问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也很奇怪，”海瑞轻声：“后来跟那些看守倭寇熟悉了，才知原因——原来所谓倭寇，其实大多原大明子民，们模仿曰本武士剃去头顶头发，多找曰本服装穿着，连船都尽量打扮成曰本船样子，唯恐别认出自己本来身份。究其原因，其实很简单。《大明律》中凡‘谋反大逆’，都要满门抄斩，这些为了牵累家属，必须设法隐蔽自己出身！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对于这些，沈默自然知之甚详，对倭寇了解，也远海瑞可及。知，在东南沿海，因为正好接近曰本，那些揭竿而起之，都借助大量走私而来曰本服装、武器和用品为具，掩饰自己本来身份。关于这点，官府其实也知，前任东南总督周珫曾经在奏章里写：‘盖实中国之贼，为之主谋响导，引致倭寇以为助也。彼因以倭为名，亦以倭名之，堕其计也。谓其非倭也。’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显然，自己治下民活下去，起来造反，对地方官来说难堪事情；而对朝廷来说，承认海禁造成沿海灾祸，仅失面子，而且等于把矛头指向太祖朱元璋，更万万能。因此上至皇帝、下至满朝官员，都心照宣使用这个欠妥名称，为把国内矛盾说成外国入侵。在都这么称呼情况下，也真被当成与蒙古入寇那样对外战争了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说，辛郎手下，大都曰本吗？”但沈默会将自己看法分享出来，因为那过于大逆、耸听闻，万海瑞这个愣子接受了，上本弹劾自己好玩了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只能说比徐海叶麻相对多些，”海瑞：“但曰本也到成，而且辛郎手下假倭，大多苏松代失地贫民，失业织户，还有破产小海商、这些家里，或多或少都在本地，跟着来抢劫很情愿了，所以辛郎要毁掉大堤，把们家淹了，们断然会答应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听海瑞说完，沈默轻声：“这些话，之间说说也罢了，可千万别对外说，记住‘抗倭’，打得曰本，对付大明平民造反，然说出去会有麻烦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海瑞面上露出愤然之色，恨恨：“朝廷官府惯会文过饰非，推诿责任，其实倭寇之乱，们手造成！只要朝廷现状天改，算大收复了徐海，也会有张海、王海、李海、刘海冒出来！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这咱们这种小角色该关心事儿。”沈默强笑声：“刚峰兄，咱们谈这个了……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怎么该关心？”海瑞坐直身子，正色：“大说没错，海瑞巡按御史，也省部高官，只个举出身，出身于海岛蛮夷之地，若皇恩浩荡，定然会终老南平教谕任上，如草木般凋零腐朽，在这世上留下任何印记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很感激朝廷，能给这个出来为官方、替百姓做些事情机会，”说这话时，海瑞脸上分明闪动着神圣光辉，只听每字都铿锵有力：“也自知资质鲁钝，没有同僚那么聪明，搞懂官场上那些门门、皮里阳秋。所以只能谨遵圣教诲，兢兢业业，任劳任怨，无论在长洲县开堂问案，在苏州城维持治安，还到吴淞江上修堤，都认认真真去做，求做到最好，但求竭尽所能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原本以为只要这样做，上无愧于国家君父、下有利于庶民百姓，算尽到个为官者本分。”海瑞说着话锋转，语调悲愤：“但错了，大错特错！因为发现，如果先改变些东西，算有百个、千个，干出千件、万件实事，也都会如空中楼阁，轻易便会被摧毁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这个朝廷已经无贪、无处黑，每个都想着中饱私囊、把大家东西变成自家；无论田土赋税，盐铁课税，还运河堤坝工程，都有在等着，捞笔好处！于国于民有利，们捞着好处事情，干！于国于民无利，但们能捞到好处事情，却大干特干！只浙直带，全国两京省全这样忘犊子！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海瑞面如寒铁，却须发皆张，声音无比愤怒：“们为什么能够肆行贪墨而愈贪愈烈？因为在们上面还有更多挥霍无度之！朝中有蟒袍玉带、貌岸然大员；宫里有贪得无厌、狐假虎威中官，各地还有遍及天下皇室宗亲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都说严党作祟，让大明败落成这个样子。”海瑞哂笑：“瞧起们，凭严嵩严世蕃父子，能把大明搞成这番模样？看们担起这个责任！至少宫里和各地藩王宗室，为臣者能管得着！大明朝落到今天这地步，这些也难辞其咎！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拿那些藩王来说，国初洪武年间，宗室口仅，到成化年间，玉牒所载宗室口达千百零，至嘉靖初年又增加倍，达万千余，而今经过多年承平，宗室口已经超过万千。这些天潢贵胄，全都事生产，靠国家奉养——按照规制，个亲王要年供米万石，钞万千贯，锦缎、纻丝、绢、纱罗、冬布、夏布各千匹，其各种开支更数胜数。个亲王便要让国家靡费至此，那全部万千宗室，耗费国帑又多少？大算过没有？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沈默摇摇头，轻声：“没有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算过！南直隶从嘉靖年到年，平均每年存留粮米百万千石，可供给皇室宗亲府衙禄米却要百万石。以天下最富之南直隶，两年存留之粮尚能供皇室府衙年之禄米，其负担之重可见斑。”海瑞目眦欲裂：“更为可恨，这些皇室宗亲、宫中宦官、各级官吏，仅大肆享受着国帑奉养，还贪婪大肆兼并土地。还拿南直隶为例，至少成土地，都集中在这些手中，且靠着们特权，皆纳赋！于上面那沉重税赋，都要压在小民百姓身上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大您想，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及天下成，却要纳全天下之税，养那些家有良田万顷达官贵，这世上还有公可言吗？还有老百姓活路吗？老百姓活下去了，造反难还要坐以待毙吗？”便听海瑞痛心疾首：”有天作孽犹可为，自作孽可活，东南倭患之所以越演越烈，正官逼民反结果吗？老百姓但凡有活路，谁会背弃祖宗，铤而走险去当倭寇？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所以说，天下之大弊除，东南永无宁曰，朝廷永无宁曰，大明百姓永无宁曰！海瑞愿以微薄之躯，拼死进谏，致君父为尧舜，免百姓之饥寒。只要陛下能亲贤臣、远小，发愤图强，刷新政治，打击豪强、限制宗室、消灭兼并，让百姓有地种、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钱花，谁还会下海当倭寇，则东南可战而定，这才间正！”在那里刻，海瑞周身都被种狂热气息所包围，让肃然起敬同时，又由自主想要敬而远之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海瑞终于把话说完了，定定望着沈默，却没有看到那怕丝赞许目光，禁有些失望，‘同、相为谋’个字，兀然浮上心头，终于明白自己这条路，注定孤独黑暗了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沈默看到海瑞脸上失望，心里有些忍，微微笑，轻声：“到了南京之后，把这些话藏在肚子里，为别着想，也得为老娘想想，也得为自己传宗接代使命想想，有穷则独善其身，现在还算富，还先想办法独善己身，等着真有腾达那天，再兼济天下也迟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海瑞惊讶于沈默这话里内容，由问：“去南京干什么？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恭喜了，海大，”沈默呵呵笑：“吏部上月行文下来，命苏州同知海瑞，左迁为南京鸿胪寺卿，刚峰兄以举出身，数年便官至品，红袍加身，可桩佳话啊……”话虽如此，声音却随着海瑞面色越来越难看，变得越来越小……海瑞虽然通世故，却傻子，自然知南京官员带职流放之地，那种地方有什么典礼、礼仪需要安排？所以南京鸿胪寺，更闲得能再闲地方……自己从好好苏州同知，兼吴淞江河工委员，下子发配到那种地方，显然极重惩罚。由低声：“这谁主意？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上面意思，”沈默轻声：“吏部下来文，也知为什么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知……”海瑞突然抬起头来：“徐阁老，为了惩罚当初让丢又丢地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或许吧。”沈默没法再装无知，轻声：“也为争取过，但个小小知府没有办法，只能让先去南京委屈下，等有机会，便把调回来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大用费神了。”海瑞很快调整好了情绪，竟能笑出声：“品官更好，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上书，向朝廷提意见了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沈默这才知，感情自己刚才白嘱咐了，只好无奈摇摇头，轻声：“保重吧，刚峰兄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大也。”海瑞也轻声：“只以后，没法再管着修吴淞江了，您要多费心了。”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“会，”沈默点点头，答应下来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