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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。在我六岁的时候，她就自杀了。
父亲不常提到母亲，关于母亲的信息我倒是听亲戚说得多。
都说我母亲有些妖，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那么评价她，也许她举止与别的女人有很大不同吧。从我手头仅存的一张照片来看，她的眉眼是很端庄的。
我母亲小时候家境很好，只是后来家道中落。父亲是一般职员，家中兄弟姐妹又多。所以，对于父亲娶母亲，父亲一家是有不同意见的。首先是我奶奶有微辞，觉得我母亲不像是张罗家庭的女人。他们举办婚礼的前夕，我叔叔还摔了算盘，原因是叔叔帮着算账，觉得我父亲为了娶我母亲太过铺张了。在很多年以后，我叔叔提及这一幕还是气哼哼地，说“简直昏了头”了。是怎样一个昏头法，我追问下去，叔叔却又不肯说(小全笑着，有些困惑的样子)。
虽然不被看好，父亲还是一无反顾，娶了母亲。我的家里存着那种很古老的黑胶唱片，还记得小时候，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，我翻出那些黑胶唱片，不小心掰断一张，从不打我的父亲狠狠地揍了我一顿，后来长大以后才知道，原来那些唱片都是我母亲非常心爱的东西。
听唱片的时候有，但肯定是不多的。父亲家里，由奶奶说了算。当时父母住在奶奶家，好几个叔叔姑姑都还没有成家，母亲要看奶奶脸色，帮着照顾家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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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我五岁的时候，有一个上海男人在武汉做生意，不知怎么认识了母亲。母亲竟与之发生婚外情。她离开了我和父亲，跟着那个男人去了上海。她走的那天，我奶奶气得发抖，对着她的背影说，你快滚，永远别回来。
也许是跟别人过不好，也许是想念我和父亲。我母亲跟那个男人在上海过了一年多，却又托人给我父亲带话，说想回来。
父亲答应了，奶奶却不同意。我母亲回了家，在奶奶面前下了跪。可是，倔强的奶奶还是不同意。
两个女人的战争，一向孝顺的父亲倒向了自己的母亲这一边。
在回归家庭的努力失败之后，我母亲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阿姨住进我家
那时候，我和父亲相依为命。一直到我九岁的时候，阿姨住进我家。
阿姨是我的后妈。巷子里的孩子与我打闹的时候，会对我说，你后妈怎样怎样。我就一拳头挥过去。小时候，觉得有后妈是丢面子的事。
好在我父亲从来不让我叫她妈，她也从来不让我这么叫她。我要跟她说事，就走到她跟前说，没有称呼，直接说事，实在憋不过去，就叫她一声阿姨。她就答应一声，特别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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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阿姨的感情是一天天增长的。阿姨特别会弄吃的。夏天的时候，她买来小香瓜，那时还没有冰箱，她就用凉水浸泡一下，才一条条切得细细的，一口下去又甜又润。她还有一样拿手菜，那就是炸肉皮，既不油腻，又特别酥脆。到了冬天，她能一个人扛回一个猪头，用火钳在猪脸上蹭一蹭，满屋飘香。
阿姨还特别幽默。奶奶说的话有乡音，她在屋里跟我学，一边学一边吐舌头，还蹑手蹑脚去看一看门是否关紧了，如果关好了，回头继续跟我学，逗得我哈哈大笑。
阿姨是带着一个姐姐过来的。有时我和姐姐闹矛盾，她就挥挥手，让我们自己解决。自己解决不了，她才会来过问。但她不会刻意偏袒哪一方。谁对谁错，她会指出来，但最后总是说，这件事就到这里吧，然后一手拉一个孩子，和我们一起玩，或给我们弄点吃的。让我们觉得，家人之间吵吵架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在我的生命中，阿姨更像母亲。
阿姨对父亲也是那种散散淡淡的好，并不刻意，但总有温暖。父亲喜欢喝茶，她总记得给他买点茶叶，父亲有时聚餐酒醉，她嘴巴唠唠叨叨的，但又把父亲照顾得很妥贴。记得父亲给她买过一瓶香水，瞎花钱，她说。但是，有一次父亲忘了她的生日，她很不高兴。其实，她过生日，也无非是要父亲为她做一碗代表长寿的水切面。
阿姨的前老公是车祸过世的。姐姐跟我说过，知道这一消息时，阿姨哭得昏了过去。听姐姐说，阿姨和前老公是一个地方长大的，算得上青梅竹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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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和阿姨都很少提到以前的另一半。如果有人，比如我叔叔提到我母亲，阿姨就听着，从不插嘴。反过来，别人在父亲面前提到阿姨以前的另一半，父亲也不评论。
父亲和阿姨立下遗嘱
转眼，就是三四十年过去了。姐姐和我都成家立业了。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，还算可以吧。
我姐姐的家庭也不错。
不过，最近姐姐和阿姨闹了一点矛盾。原来，阿姨有一处很小的房产，和我父亲结婚以后，就搬到我们这边来住了。那个房子一直就空着，不卖，也不出租。
姐姐是做贸易的，看不得房产贬值。前几年，大家坐在一起，姐姐就说阿姨这点做得不应该。
“钱越来越不值钱，好好的房子放在那里做什么呢?”我起先也以为阿姨观念太保守，还帮着姐姐劝阿姨。阿姨总是一笑。我们以为她把我们的话听进去了。
几年过去了，租房的事还是没有下文。
姐姐就自己做了主张，把房子的信息挂到网上，有人要看房，这才告诉阿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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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没看见阿姨发那么大脾气，非要跟姐姐断绝母女关系。后来，还是父亲说了一句话，说人走了，房子还在。我一下子就明白了。阿姨第一次婚姻里很多记忆都在那处小房子里。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姐姐，姐姐也恍然大悟。她一个劲责备自己，说怪不得她妈不准她动房子的格局，甚至连摆设都不让动。
这件事后，父亲又跟我和姐姐说了一次，房子不要出租。那时候，我才意识到，父亲是最懂阿姨，也是最疼阿姨的。
我父亲一向很少跟我提及自己的感情。但是，去年，有一次酒后，他对我说，他后悔，当初如果不听我奶奶的，让我母亲回家就好了，这样我母亲就不会自杀。他将满满一大口酒倒进嘴里对我说，她走得太早了。
我说，如果她回来，奶奶去死怎么办?父亲盯着我，重复着我的话，是啊，那样的话怎么办?
我父亲已经七十五岁了，我不想他有未了的心愿。去年，那次与父亲对酒长谈后，我就通过各种关系，最后找到我母亲的一个妹妹，之前我母亲死后，两家人已断绝联系多年。我去拜访了我的小姨，今年五一，我开着车带我父亲，去看望了小姨。看着父亲开心的样子，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。
我叔叔最近告诉我一件事，让我有些不解。叔叔说，我父亲给他看了他和阿姨立的遗嘱。其中谈到家产都由我和姐姐均分。但其中有一条，是阿姨百年之后，要跟第一任丈夫埋在一起。
我母亲的坟墓不在武汉，如果按遗嘱所说，父亲百年之后，既不会和母亲，也不会和阿姨埋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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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为父亲会介意这件事，我很含蓄地跟他提到这件事，想安慰他几句。父亲却表现得很淡然，我看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叮嘱阿姨吃药(阿姨血脂高)，或者和阿姨拌拌嘴，每天忙得不亦乐乎……
有时，我会想很无聊的问题，比如父亲更爱我母亲还是阿姨，或者阿姨更爱她第一个老公还是我父亲。也许没有答案，因为每一种爱都无法完全取代。重要的是，我们在爱着，也了解爱，这就够了。
爱的意义
再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，也许最爱的还是第一个，但是我更愿意相信，再婚中的爱情同样美好。因为有过辛酸的人会更懂得珍惜。
这个故事中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全的父亲。在家族权威面前，他曾懦弱地放弃了爱情。可是，痛苦让他更深地体会了爱的含义。他对第二任妻子的那份爱，没有宽厚的心胸是做不来的。
长眠之日，最爱的两个女人，都不可能在身边。可是，爱的意义，不会因为躯体的生灭或者形式的差别而改变，安定于无常世事之上的人间真情会永远萦留在人心中。
忘了问小全，他母亲最爱的黑胶唱片今在何处。他父亲一定还偶尔听一听，那些好听的歌曲，陪在一旁的阿姨也会爱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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